图文
曾经,蚌埠这里别样的年夜饭……
2024-02-09 20:28 皖人春秋


年  夜  饭

蚌 埠|郭学东


黄庄曾经蚌埠南郊的一个村庄,淮河中上游一带的早期移民,比较贫穷的人家,不再进入繁华的街市,顺着蚌寿路在此地定居。许多人家靠小生意、干木匠活、当搬运工谋生,还有家磨豆腐、开酱园、手工织布作坊的业主。难得有家主人读过私塾,另一家是中医先生,他们都算肚里有“字墨”的人,家境较为殷实。过了腊八,准备除夕年夜饭则是大家共同的目标。

腊八刚过,各家从祭灶做面糖开始,到二十六蒸馒头,又把淹肉、捆蹄、咸鱼、香肠、风鸡都晾了出来,最穷的家买个猪头,也算过个“肥年”。黄庄茅屋草舍自然形成的巷道里,砧砧剁剁的响声,炸焦叶子和圆子的油香气、炒花生的焦香味、伴随着蒸馒头开锅的热气腾腾,家家都忙出了过年的那股热乎劲。临近除夕,主妇们开始烀猪头,炸鱼、烧鸡、做四喜圆子,又忙着采买各色新鲜蔬菜。那还是一个求温饱年代,平时见晕少,过年天天吃,男人们抱怨说,好东西都放到过年吃,就没味道了,总想先尝为快。穷家的妻子会跟着嚷嚷,一定要把好东西留在年夜饭。馋嘴的孩子们更是喜欢围着锅台转悠。其实,孩子围在旁边最犯忌讳。无论是备年还是过年,那时都还残留着年终祭祀的遗俗,比较讲究的人家,都先用毛边纸给孩子擦嘴,表示小孩说话不算数。黄庄人家为了避免让口无遮拦孩子,在一旁说随口说出“破嘴话”,给这个年带来不祥之兆。大人们顶多能让他尝一点好吃的,就将他们支派离开。

终于等到除夕,要想吃上这顿丰盛的大餐,并不那么简单。首先要祭祖。黄庄居民多家保留着祖藉地习俗,都要上年坟。移居城市不便再回到祖坟地,都习惯临近傍晚,走出家门后,到黄庄小路联接蚌寿路的叉口,在地上用粉笔画个圈,留个断线豁口,算作“门”,烧上两刀纸视为“祭祖礼成”。然后回家贴上春联,门楣上贴着方长形的“门彩”,意为“三星高照”或“五福临门”,又进厨屋换上新的灶神画像,接回了祭灶送走的灶王爷,然后阖家团聚。几户家境较好的,取出常年卷起来保存的祖宗画像,小心翼翼地轻轻打开,让它“伸伸腰”,慎重其事地挂在堂屋中央,条几上摆设贡品,燃着香火。子孙们在长辈带领下,依次跪拜。在一片静谧的气氛中,把这一年忙碌的节奏的停顿了下来,唯有那一缓缓飘动的香烟,在向祖先述说着子嗣延绵的心事,祈求神明庇佑,大约要待全家长者表达了慎终追远的思念,才会恢复团聚的欢乐,开吃年夜饭。


本文作者(右)在采访中

黄庄居民建房或简陋搭盖形成小巷口,还有一户借助邻居山墙搭的“人”字形庵棚,本是河南逃水荒而来移民,孤儿寡母,常年都是政府的救济户。她家虽然备齐年夜饭,母亲要先要擀张面皮,用小碗口把它切成圆圆的面皮,下锅煮熟后娘俩先吃下肚。这是她们家乡豫东一带的习俗,凡一年之中家庭发生的亏空、疾病、灾难均视为“窟窿”,年前吃了圆面皮,好把心中的“窟窿”如数补平。保留着“送穷”习俗,然后再吃年夜饭,期待重新开始的新年,会平安富裕。

除夕源于祭祀,并不是喧闹的。年夜饭是在庄重的气氛中,用丰盛的菜肴演绎着过年的仪式,每一道菜品似乎都成为富有寓意的吉祥物。黄庄怀远藉人较多,头道菜就是“大攉菜”,用盆或大海碗的盛着素什锦,那碧绿的菠菜,半透明状的粉皮,金黄色的鸡蛋皮,配有香干、虾仁等,淋上麻油,在灯光下也很耀眼。卤猪头肉、香肠必不少,自家制作的捆蹄,切片铺在盘上,露出肥瘦相间的花纹,散发着浓浓的香味。热菜青菜烧豆腐保平安,红烧鸡含有吉利之意。最讲究的是吃鱼,一般都选鲤鱼或鲢鱼,说是“碗头鱼”,实际都要在碗里露出头尾。贫民之家,再穷也要做好这条鱼的,甚至炸得金黄,并不加汤红烧端到桌上,既漂亮又能存放。可能要到年后数日才烧着吃。那户锻磨师傅家的妻子,是南方蛮子,还保存一段竹节雕刻成“鲤鱼”,精致的像工艺品,每年这个时候都用它代表鱼这道菜,把它当成一道“看菜”。最不讲究的家庭,全靠买的猪头,粗粗拉拉的做出多种几样硬菜,也算是”鸿运当头”。四喜圆子,是后上桌的大菜,表示全家团圆,分食共享;最后再上八宝饭,齐全圆满。那位织布坊业主妻子,平时很会做萝卜大砧,就是用萝卜条拌面加了些肥肉,清蒸出来,味鲜而腻,左邻右舍都喜欢来尝。但不知何故,他家是怀远人,过年最忌萝卜。按他们解释,萝卜象征麻烦或倒霉,凡事做坏了,开口即说“萝卜了!”出了问题要承担后果,也叫“坐萝卜”。“拔出萝卜带出泥”的俗语,也是把它当成麻烦,过年还是不碰它为好。

森林般的高楼复盖了黄庄,更名“金鼎皇庄”小区。它紧密连接一条美食街和生鲜菜市场。居民们免去先辈们往日忙碌的辛劳。仅以吃而论,可以是天天像过年。但是人们又抱怨“年味”越来越淡。因为传统意义的除夕,是以家祭为核心,那顿丰盛的年夜饭,应该是人神共享的仪式。当人们淡漠了对祖先的敬畏之心,不再相信家庭的人文气脉,终究会是一个人的宿命。那么,即便是把年夜饭办成一场豪门宴,也许只是一场合家欢乐的饭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