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在怀远,长在怀远,工作在怀远,这方被荆涂二山环抱、淮涡两水滋养的土地,早已将根脉深深扎进我的生命里。无数次想为它落笔,却总被漫溢的记忆裹挟——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地名、故事、味道与面孔,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让人心生敬畏,不敢轻易惊扰。
童年的记忆,是父亲骑车载着农具的背影,是麦场上爷爷旱烟袋里飘出的岁月悠长。爷爷总在庄稼垛旁说起1938年的春天,三个日寇在下桥村口架起机枪,用花梨膏哄骗孩童打探抗日军民的踪迹。世人传言“三个鬼子占县城”,实则是侵略者装备的悬殊,却也藏着百姓隐忍的风骨。彼时,龟山头的炮楼还在淮河岸边狰狞,河溜以东是日军铁蹄,以南有国军坚守,以北以西则是彭雪枫新四军第四师的根据地。1939年7月,耿村集礼拜堂内,彭雪枫师长以博大胸怀发表《基督教友和共产党人联合起来》的演讲,细数两党四点共通之处,只为凝聚抗日统一战线的力量,这份赤诚与担当,至今仍在淮畔回响。
怀远之名,藏着跨越千年的深情。晋时五胡之乱,中原板荡,当涂百姓一部分迁徙姑熟,故土留存者为怀念远方亲人,将“当涂”更名为“怀远”,寄寓着“怀亲念远”的绵长情愫。而真正让这名字镌刻进历史的,是南宋宝祐五年的家国情怀——丞相贾似道上奏“涡口上环荆山,下连淮岸,险要可据”,宋理宗御笔朱批“荆山为城,义在怀远”,筑城设军,以志收复中原之志。元至元二十八年,怀远县定名,七百多年来,“双山双水绕双城”的格局未曾改变,我收藏的那枚南宋怀远军铜印押,如今静卧在城市记忆馆的展柜中,青铜斑驳处,皆是山河岁月的印记。
这片土地,从来不乏传奇。四千年前,大禹凿山导淮,“三过家门而不入”,在涂山召会诸侯,留下“执玉帛者万国”的盛景;涂山氏女登高望夫,吟唱的“侯人兮猗”,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首诗歌,为“怀诗”的美誉埋下伏笔。汉高祖刘邦命子在荆山立启庙、涂山建禹庙,如今禹王宫的千年银杏依旧枝繁叶茂,而启王宫却在日寇的炮火中湮灭,唯有老照片里的淮河月亮湾,依旧流淌着当年的清辉。明朝开国大将常遇春,虽英年早逝,却以赫赫战功赢得朱元璋“脱龙袍覆尸”的殊荣,这份君臣相知的佳话,至今仍在常坟镇流传。
晚清以来,“怀诗、寿字、定文章”的美名传遍淮河流域。怀远文人范国才创立淮西诗社,三代手稿见证文脉传承;文昌宫青云楼内,墨客骚人吟诗作赋,对酒当歌,让诗风浸润着淮水的灵秀。1987年,诗人刘钦贤创办《淮风》诗刊,这股从十里淮畔吹来的清风,承载着“侯人兮猗”的千年余韵,成为守护“怀诗”金字招牌的文化图腾。如今,“怀诗人”仍以笔为犁,深耕本土,向着“中国诗歌之乡”的目标笃定前行,让文脉在新时代焕发新生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怀远的风骨,藏在寻常巷陌与市井烟火中。“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”,我生于县城西南十六华里的姚山下桥,听着“杨二郎担山遗石成姚山”的传说长大。大河湾的十万亩良田,养育了荆芡、常坟、白莲坡三镇百姓,却也饱受洪水之苦——“收了大河湾富了半拉天,猫狗都有裤子穿;淹了大河湾被单改为裤头穿”,这句俗语里,藏着淮河儿女的坚韧与豁达。如今,这里成为荆山湖行蓄洪区,每当汛期来临,三镇群众舍小家保大家,让洪水漫过自家田地,守护着淮南、蚌埠的安澜,这份家国大义,如淮水汤汤,代代相传。
这片土地上的女性,同样闪耀着人性的光辉。怀远林家女儿林覃恩,嫁入寿县孙家,生下光绪皇帝的老师、京师大学堂首任管学大臣孙家鼐,以贤德获赠一品诰命夫人,“宫宋杨林四大家,比不上沙沟一孙家”的俗语,见证着她的教子之功。常坟文化站站长马彩娣,深耕花鼓灯艺术传承,与丈夫一同培育人才,将这门非遗艺术带上国际舞台,她治家有道、爱岗敬业,先后荣获“全国道德模范家庭”“全国先进工作者”称号,受到习近平总书记的亲切接见,成为怀远女性的典范。
九十年代的怀远三中时光,是刻在骨子里的烟火记忆。白乳泉的清冽、四眼井的甘醇、西岗街的古朴,还有乳泉酒厂飘来的淡淡酒糟味,构成了青春的底色。周末与同学翻山去化肥厂浴池洗澡,到卞和洞探寻“卞和献玉”的传说,偶尔溜进东方红电影院逃票看电影,那些懵懂青涩的时光,因老街的烟火气而愈发鲜活。南门口的叫卖声至今犹在耳畔——“米藕喽……米藕!”苍老而悠长的嗓音里,藏着最动人的市井温情。褐红饱满的藕段里,嵌着晶莹的糯米,浸着蜜糖的甜香,几口下肚,软糯甘甜的滋味,便成了再也忘不掉的家乡味道。
西岗古街,这条宽4米、长500米的老街,是怀远的文脉之脉。街心三行花岗岩条石,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;沿街古民居、清末民望民康医院旧址,还有凌空横跨街道的拱形石桥,串联起明清至今的岁月沧桑。街北的“三山井”、路南的四眼井,以及通往关帝庙、青云楼、卞和洞的石阶路,每一处都藏着故事。可惜的是,曾见证文人雅集的文昌宫(梓潼阁),历经明、清、民国至今五百余年风雨,如今荒草丛生、残碑散落,县政府立的重点文物保护石碑也已坍塌。好在,社会各界重修关帝庙、文昌宫的呼声日益高涨,原国家文物局局长、怀远乡贤刘玉珠考察怀远城市记忆馆时欣然题下“为怀远服务”五个大字,而白乳泉景区二期项目已将西岗街打造、关帝庙及青云楼重修纳入规划,专项债经费已下达,千年文脉即将重焕光彩。
怀远的近代教育与医疗,也与西岗街有着不解之缘。1896年,外国传教士沿淮河而来,1903年在西门岗创办含美学堂,后又建起民望、民康医院,“东淮西女”的说法流传至今——东淮是淮西中学,西女是启慧女中。2023年,怀远一中迎来120周年校庆,这所百年名校培养了无数英才,知名校友史玉柱在家乡兴建的巨人苑,成为学子们的精神坐标。我曾向一中校史馆捐赠部分校徽与毕业证图片,只为让这段历史更加完整。
2013年,蚌埠区划调整,涂山连同马城镇划归禹会区,荆涂分离的怅惘,曾萦绕在每个怀远人心头。但正如中国社科院大禹文化研究专家王吉怀所言:“怀远最有资格传承和发扬大禹文化,因为怀远是大禹的娘家。”山可分,文脉不可断,如今大禹精神已融入蚌埠城市精神,而怀远正以文旅融合为契机,让大禹文化成为发展的根脉。“十四五”期间,石榴节、龙虾啤酒节、花鼓灯艺术节等特色IP累计吸引游客超2800万人次,拉动消费逾150亿元,第三十四届花鼓灯艺术节吸引游客超10万人次,直接带动消费突破1000万元,古老艺术与现代消费碰撞出别样火花。白乳泉景区综合提升改造项目已启动,2026年1月1日,游客接待中心已经正式启用,为期三天的“赶大集忆年味来吃购游乳泉”怀远白乳泉新年游园会揽客二十万,为市民游客献上了一场兼具文化厚度与节日气氛的沉浸式文旅体验,让怀远新年文旅产业实现了“开门红”,文旅强县新格局初现。
在常坟南部与淮南交界处,我曾发现一块康熙七年的怀远县界石碑。康熙六年,安徽与江苏分设,这块用荆山花岗岩镌刻的界石,见证了行政区划的变迁,也坚守着怀远的地域根魂。如今,全县一百三十万人民同心协力,迎头赶上发展的步伐,曾经的短暂滞后,已化作砥砺前行的动力。
七百多年前,南宋设怀远军,以志收复中原;如今,怀远站在高质量发展的历史机遇期,正以“怀梦想、奔远方”的姿态,书写新的篇章。荆涂巍巍,淮水汤汤,这里有大禹治水的坚韧,有彭雪枫抗日的赤诚,有花鼓灯的灵动,有米藕的甘甜,更有老街的烟火与新城的活力。
这座城,以“怀远”为名,藏着思念,藏着坚守,藏着希望。而我,愿以文字为舟,载着对家乡的深情,在千年文脉与时代新篇中,静静远航。(作者 潘洪波)